播球，播下什么？

午后，操场边。体育老师弯腰，从竹筐里捧出一捧排球——不，他称之为“播球”。球从他掌心滚落，在塑胶地上弹跳、四散，像被风吹开的蒲公英种子。“每人一个，”他说，“今天，我们播球。”

这个词让我一怔。体育课常是“发球”、“传球”，何曾“播球”？我领到的球微旧，皮革纹路里嵌着细沙，托在掌心沉甸甸的。它见过多少双手？又将在我们手中，经历什么？

练习垫球时，我总控制不好方向。球像不驯的鸟，忽左忽右。老师走来，不纠正动作，却说：“别想着控制。想着迎接。”他示范：双臂微抬，身体下沉，球触小臂的瞬间，不是击打，是承托与送别。那一瞬，我忽然懂了“播”的意味——它不是开始，也不是结束，而是一次交付。我将球送向空中，是交付给风，交付给下一刻未知的轨迹，交付给可能接住它的队友，或大地。

球再次弹起，在阳光下划出金色弧线。我凝视它，仿佛凝视一颗被播下的种子。体育课播下的，当然不是这皮革与橡胶的球体。它播下的，是身体对空间的感知，是失而复得的专注，是无数次失败后，依然愿意向上托举的、柔软的韧性。

课程将尽，我们围圈“播球”——将球轻传给对面同学。球在空中织网，我们以目光相接。那一刻，球已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这“播”的动作本身，是给予，是传递，是相信弧线那头，总会有人承接。

夕阳西斜，我将球放回竹筐。它静静躺在那里，仿佛从未离开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已被悄悄播下，在我心里，正等待破土而出。